2010年9月10日

蔡錚:為六四留下恐怖的歷史記錄

蔡錚:為六四留下恐怖的歷史記錄
http://news.sina.com 2009年05月21日 20:33 澳洲日報

  2000年6月,芝加哥一家信用卡公司一位新來的員工經常在家挑燈夜戰,這位華人男子書寫的不是統計數據或模型,而是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回憶:1989年學運期間,北京的戒嚴部隊如何對待軍中的反叛者。這位反叛者就是蔡錚,2000年他剛讀完伊利諾斯大學芝加哥分校社會學博士課程,在這家信用卡公司找到一份統計分析的工作。

  這部英文回憶錄原名是《To Prove Being
Alive》(證明活著),費時一年完成,由於沒有美國主流出版社願意出版,蔡錚索性把它壓了箱底,這一壓就是8年。直到辭去信用卡公司的工作,他才得閑,於09年頭三個月將這部書翻譯成中文,並交由明鏡出版社出版,書名也改為《一個解放軍的1989》

  蔡錚的回憶錄通篇充滿"苦難"二字,那是不同身份及個性的中國人的苦難:農民之苦,軍人之苦,讀書人之苦,正直人之苦。這些苦難壓在蔡錚一個人身上,其苦狀誠如他對多維所言"想起來就很難受,壓力難以名狀,有緊張發抖的感覺,寫完後就輕鬆多了。"

   用英文道出痛苦經歷

  "可是天哪,我還沒准備好如此唐突地死去!我沒准備好!我的這個身體,我的靈魂,我這思考,寫作,行動的能力還根本沒有發揮過。我從他人那兒吸收的生命還沒有傳輸出去,我應有更多的時間把我的生命寄存在哪兒。我從空氣,水,陽光,從所有天然物質中,從我吃的穿的從書本等所有人為創造物中獲得生命,建成了這個我。我渴望將我的生命存儲下去,存儲在我的創造物中。千百年後,一個有靈魂的人,會品味我的文字,陪我流淚,陪我震顫。他能感受我這個生命,知道我曾經存在於這個時間,這個地方。如今,我的生命卻要被就此砍斷。沒人知道這個我,這個樣子,掙扎過,愛過,夢想過,哭過,活過。這個我,由肉骨構成,就要變成氣體,飄到空中,隨風消散!"(選自蔡錚的《一個解放軍的1989》第一章:那個時刻,第十九頁)

  多維:你為何在六四11年後寫這個故事,為何用英文寫作

  蔡錚:89年我的這段經歷不寫很難受,每當提到它,我就渾身發抖。2000年我在芝加哥完成了博士資格考試,隻差論文沒寫,我也不想寫博士論文了。我研究的方向是比較社會學,主要是研究城市化。6月我在信用卡公司找到工作,為了寫這本書,經常後半夜爬起來挑燈夜戰。

  寫的時候發現,我用電腦打中文很慢,索性就直接用很粗燥的英文寫。一天寫幾千字,一年多後完稿了。寫的時候有時很激動,很興奮。

  多維:這書為何在完稿第九個年頭,用中文出版

  蔡錚:01年寫完後,我找過美國主流的出版社,包括幾家很大的出版社,回答是六四相隔已久,沒有人會感興趣,他們不想出版,我也就此拉倒。

  2007年我從信用卡公司辭職,開了自己的公司,稍微清閑些,於是在2009年1月至3月,我把原作翻譯成中文,書名也改為《一個解放軍的1989》,其實只是故事開始於1989,後面就與八九沒有太大的關係。在翻譯成中文時,因為中文讀者了解故事背景,我把六四期間關於北京街頭的敘述刪減了很多。翻譯成中文後,我隻讀了一遍,就不願意再讀,因為讀起來難受。

  多維:你書中有很多細節,非常清晰,在11年後描寫它們,還記憶猶新,你是否對發生的事情做了筆記或追記

  蔡錚:沒有,我一直沒有去碰這一段。對這段經歷,我是不寫難受,寫的時候也很難受。

  多維:你的經歷很獨特,84年大學畢業回鄉種田,85年當兵,89年被捕,後來又考研出國,你如何看待個人所經歷的苦難

  蔡錚:這在書中寫得很詳細,我大學畢業時就想過種田讀書寫詩的生活,後來在農村苦無出路就參軍去了北京空軍,六四在天安門附近被捕。我個人來講還算是幸運的。我們這一代人還算好,能讀書的可以讀書,能做生意的可以做生意,對於聰明又有能耐的人,時代還是提供了些機會。例如我的高中同學,幾乎就沒有在農村種田的。

  最難寫的就是恐懼

  1985年,蔡錚懷揣著大專英語畢業文憑進了北京空軍某部,在警衛連站了一年崗後,以兵代干做了英語教員。蔡錚那時瘋狂寫詩,還和海子有過交往。在20年後的這本回憶錄中,蔡錚對戒嚴部隊和監獄做了大量的細節描述,記錄了自己當時的恐懼,人們還可以發現蔡錚的詩意在一連串恐怖瞬間連成的時空中閃爍。

  蔡錚的中國式苦難和恐懼源於他的一句真話,6月5日下午2點他在天安門附近對戒嚴部隊説:"我也是個當兵的,看到我們的軍隊向百姓開槍我很難過……。"

  在這句直白後,暴怒的軍人把他毒打一頓後緊緊捆綁,扔在紅墻邊。一個精瘦的軍官走近蔡錚,書中寫道: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。我的全部注意,我的全身都緊張起來准備迎接子彈。我的心架在了弓弦上,備好彈出身體。我盯著他扳機上強有力的手指。我舌頭髮硬,不能發聲。他一腳踢過來,踢得如此有力,如對我掄了一大鐵鎚,緊接著他突然掄起鐵槍把砸在我頭上,我感到腦袋發木。"説!"他肯定受過特別訓練,他的動作迅猛如電,力大無比。我被打得歪倒在地。他黑洞的槍口仍然直逼我眉心。我坐不起來,我歪著身説我是個當兵的,身份證上忘了蓋鋼印,他們正在調查核實。我説得結巴。我心裏暗暗求乞,求他別扣那扳機,求乞那槍口轉開。"這麼簡單
嗯!"他又一腳踢過來,説話時仍咬牙切齒。"我真想立馬給你一梭子!我留你一會。夜裏我來親手收拾你!"又是一腳,然後走開了。像是一輛火車從我身上碾過,我被碾成了泥。

  多維:你在書中很多段落描述過自己的恐懼心理,你為何對恐懼感如此重視

  蔡錚:我被綁在北京街頭時,感覺自己隨時會被戒嚴部隊弄死。書中最難寫的就是恐懼,沒有文字可以凖確表述我的恐懼,那是我知道的一種狀態,其狀無法形容。書中有我被捕後的大量心理描寫,完全真實。在那些瞬間我就是那麼想的,實際上我想的比描寫的更多。

  多維:你在那幾天的具體情況如何

  蔡錚:我在部隊散髮了傳單後,准備回老家避一避。我6月3日離開部隊到北京,晚上從天安門到北大,原准備在木樨地下地鐵,因為疲倦我臨時改主意去了西直門,後來才知道戒嚴部隊在木樨地開槍最多,如果我上去可能就沒命了。4日我借了輛自行車想去天安門,一路上看到冒著煙的坦克,老百姓向當兵的丟石頭,戒嚴部隊開火,當兵的追,老百姓就跑,我推著輛破自行車一起跑,有人還鑽到路邊汽車底下,戒嚴部隊開槍,有人被打倒了。跑到一堵圍牆前,我翻身越過,後面爬不過圍牆的人被抓住,被當兵的好一頓臭打。我後來躲進了電報大樓,從裏面看到街上的百姓被戒嚴部隊猛打,打完了又被抓走。4日晚上我又回北大,住在中文系老鄉那裏。

  回老家的火車票是6月5日下午5點,那天下午2點在天安門附近我走進戒嚴部隊,那些天我穿的是軍便裝,綠軍褲白襯衣,因為幾天都沒睡,頭腦暈沉沉的,見到戒嚴部隊,我一激動就直白了對軍人開槍的遺憾,接下來的經歷十分恐怖。

  我理解那時當兵的為何瘋狂,他們被北京老百姓困了幾天,很疲憊。我被抓的當晚,有個當兵的老鄉告訴我他們幾天都沒吃,再加上上面説有多少戰友被殺,當兵的仇恨情緒都被煽動起來了,眼都紅了。

  從大街上被送到監獄裡,我被關了十二天,時間雖短但覺得恐怖漫長。

  唯有文化人記錄恐懼

  從監獄出來,蔡錚在部隊又被關押了8個月,受了兩個處分被送回原籍,回到湖北農村。為了尋找出路,同時也是為現實的中國問題尋找答案,蔡錚考取了華中師範大學歷史系研究生,畢業後分配至北京圖書館,後來再赴美國伊利諾斯大學芝加哥分校攻讀社會學博士。

  多維:你讀歷史和社會學,似乎都是在為中國尋找擺脫苦難的答案

  蔡錚:以前學文學寫詩歌,對中國曆史印象不深,後來讀了歷史研究生,認識到89六四在中國曆史中並非天大之事,只是因為我們經歷過,才覺得很大很大。縱觀中國近200年來,災難連綿不斷,戰亂天災饑荒,動輒死亡上百萬人。

  我在華師研究方向是中國近代思潮,現在回頭來看,那些思想者的思想都很簡單,受當時環境限制,他們的閱歷有限,例如孫中山,現在看來他的想法也不免幼稚。來美國時我申請的是歷史系,來後才轉入社會學系。

  多維:今年是六四20周年,20年後,你如何看待六四

  蔡錚:從歷史角度看,六四太小了,覺得大是因為自己捲入了其中。

  其實中國有很多人的經歷比我所經歷過的更恐怖,只是他們絶大多數人無法表述出來,他們生於恐懼,毀於恐懼。我在書中也提到了我的伯父,他參加革命,後來被肅反,沒人知道具體情況,隻知道他失蹤了,他死亡前是否經歷恐懼,無人知道。兵荒馬亂,殺人如草芥,死人無數,沒有人知道他們死亡前的感受,唯有文化人去描述那種恐懼。

  多維:你的作品與其他六四著作有何不同

  蔡錚:我想這本書會比較獨特,因為別人可能沒有我的經歷,有經歷的人可能又寫不出來。它可以改編成一部很好的電影。在內容上,我一直想把它和六四撇開,盡管書名是《一個解放軍的1989》,但我更側重於一個人的心靈經歷,是一部心靈史,是一個中國人個人史的一部分。我的英文書名是證明活著,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。我在書中寫道,活著就是奇跡,自由是奇跡之外的奇跡!我覺得中國人就是這樣,一個人能活著就不錯了,就算奇跡了。

  我父親經歷過日軍入侵,國共內戰,最可怕的是在六零年代,他差點餓死,經歷了很多,但他從來不説。我覺得自己也是個奇跡,經歷苦難之後,竟然活下來了。

  我要特別説明的是,這部書絶不是小説,它是我的回憶錄,書中98%全是真的,只是出於對他人的保護,最後一章用了虛構的人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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