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是无：叔本华的人生哲学

世界是无：叔本华的人生哲学

Thursday, 23. March 2006, 03:40:11

叔本华对人生持消极的否定的态度，认为人生不值得人们去生活。他的悲观主义不同于一般的不幸主义，也不同于愤激的悲观主义，而是哲学的、根本的悲观主义。他认为，人生没有意义，人生就是痛苦。只要人活着，痛苦就不能解脱。既然人生是痛苦的，没有意义可言，那么就不值得人们去生活。他说，人想为快活而生存，其实这是一个生来的错误。我们的全部精神只是一种注解，我们的躯体只是一种花押。世界是怀疑、错误、罪恶、疯狂的领土，人生大部分是梦幻，是通往死亡的路程。历史就是人类一个长期艰难的梦。没有什么进化，因为闹来闹去，只有一成不变的欲望，欲望在通过一个个新的生命去实现它自己。一切都是相对的、暂时的，只有欲望是永恒的。从根本上说，人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所以，人不能不死，死是生存欲望在经过痛苦历程之后对错误的改正，也是对人们生存错误的一种惩罚。人类顶大的罪过，就是他生活在世界上。欲望夺去了人们的安宁，给了人们忧虑，使人们永远没有舒服的时候。所谓追求幸福，达到幸福，只不过是被"摩耶之幕"遮住了眼睛。

叔本华认为，理性哲学使人们的思想发生混乱。实际上，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幻。有人说在梦与现实之间、幻影与实物之间有区别，其实这个区别只不过是梦中所见不如实际所见生动、分明。况且谁也不能把这两种状态放在一起比较，只能把对梦的回忆与当前的现实比较。当时西方许多思想家、文学家都把人生看作梦幻，讲什么"人如泡影"、"人生如梦"。叔本华用莎士比亚在《暴风骤雨》中的诗句来说明人生如梦："我们是这样一种材料，梦境都是用它塑造，我们短促的一生，为一场鼾睡所围绕"。梦境与现实有区别，但没有本质区别，本质上都是表象。晚上做的梦是小梦，人生是一场大梦。人生不仅是一场梦，而且是一场噩梦，因为人生在世充满痛苦。叔本华认为，意志客观化为不同的个体，每个个体都是意志的表现，都为意志所决定。意志本质上又是欲求，人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欲，竭力保持自己的生命，繁殖其种类。因此个体与个体之间必然相互矛盾，相互吞噬。人的意欲比其他动植物更加强烈和复杂。意欲的满足就是快乐，意欲得不到满足就是缺欠，就是痛苦。说到底，欲望本身就是缺欠，就是痛苦。又因为一种意欲暂时刚得到满足，另一种意欲就会随之产生，意欲的满足总是暂时的有限的，因而是相对的；而意欲本身则是永恒的、无穷无尽的，因而是绝对的。因此，人生总是充满痛苦。欲壑难填，正是资产阶级人生观的体现。同时，即使一切欲望都能得到满足的人，也还会感到厌倦、无聊，这也是一种痛苦，而且是一种不亚于缺欠所带来的痛苦的痛苦。缺欠造成的痛苦尚可克服，对于无聊产生的痛苦就无能为力了。因此，痛苦是人生所注定的，人生就象钟摆，在缺欠和无聊之间摆来摆去，欲望得不到满足是痛苦，欲望得到了满足也还是痛苦，总而言之是痛苦。意志愈臻于完美，痛苦也就日益显著，意志愈发达，痛苦也就愈强烈，天才永远是痛苦的。叔本华断然宣示：生命，整个儿地根本地就是痛苦，每一部生命史都是痛苦史，人生就是苦难，世界就是地狱。

透过"摩耶之幕"便可以看到人生是无涯的苦海。如何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呢？
叔本华认为，没有外在事物能够帮助人们消除痛苦，依靠祈祷与谄媚求得上帝救赎也是徒劳，只有靠人自身的"意志转向"，不再肯定自己反映在现象中的那个本质，来一个从道德向苦行的转变，才能从苦海中挣脱出来。他反对用自杀的办法来解脱，因为自杀只是否定了个体，并没有否定种族，意志或痛苦通过种族的延续仍然在下一代个体身上发挥作用。况且这种做法有悖道德，他本人就是自杀解脱的受害者。叔本华认为，人生活在世界上应该做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，即从根本上抑制意欲，在满足自己的欲望时必须顾及他人的欲望，同情他人的痛苦，已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不过这只是智慧的起点，还不是真正解脱痛苦的办法。

叔本华又指出，人可以在艺术创造和哲学沉思中来"洗涤意志"，以求得暂时的解脱。在艺术创造和艺术直观中陶醉，可以达到忘我之境或"自失"，即"人们自失于对象之中了,也就是说人们忘记了他的个体,忘记了他的意志"，①从而也就忘记了痛苦。人也可以通过哲学修养来抑制欲望、弱化意欲以减缓痛苦。历史上有许多哲学家物质生活方面的欲望很低，甚至不结婚。但是在艺术和哲学中求得解脱只是暂时的，甚至有时只是一瞬间，美好的时光就结束了，当他们意识到自我的时候，痛苦又开始了。

叔本华最后指出，要得到永久的解脱，就要彻底否定生命意志。最好的途径是像基督教禁欲主义者和佛教徒所践行的那样，在禁欲的生活中完全放弃意志以
达到遁世绝欲，超脱痛苦。他特别推崇佛教的涅�，认为这种方法最有效、最普遍，它使一般人与圣人一样从自己的意志、从束缚自然人于尘世的冲动那里解放出来。具体办法分为三个步骤：自愿放弃性欲；甘于痛苦；死亡寂灭。在叔本华看来，性欲是生命意志最坚决的表现，它的满足把生命延长到死亡之后，以致无限。结果新生命又如一架上紧了发条的"人生之钟"，重又开始了痛苦的历程。如此循环不息，因此性欲的满足就象写给生命的"卖身契"。所以，自愿放弃性欲是否定生命意志的第一步。第二步是甘愿吃苦，万作苦行。叔本华认为，痛苦是个净化炉，人只有在痛苦的炉火中修炼，才会最终感到绝望，从而转向内心世界。不断地自苦，就可以降低意志，把意志看成万恶之源。第三步是死亡寂灭，达到涅�的境界。自苦的最终是绝欲，达到"不可动摇的安宁"，连食欲也杜绝了，从而绝食而死。绝食而死完全中断了欲求，真正否定了生命意志，这才是值得称道的有道德的解脱方式。叔本华说，要是有人敲坟墓的门，问死者愿不愿再生，他们一定都会摇头拒绝。在他看来，人生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，放弃生命意志，摆脱尘世欲求，是高尚人格的明智的选择。

叔本华的人生哲学是极端的悲观虚无主义，探讨人生意义和价值的结果是彻底否定人生。不仅人生，包括银河系在内的宇宙也被叔本华否定了。他说："在彻底取消意志之后所剩下来的，对于那些通身还是意志的人们当然就是无。不过反过来看，对于那些意志已倒戈而否定了它自己的人们，则我们这个如此非常真实的世界，包括所有的恒星和银河系在内，也就是--无。"②这正是印度哲学中的"梵"或佛教中的涅�的境界。

叔本华的哲学前后并不一致，意志论与寂灭论并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。意志论说世界的本原是意志，欲求和冲动，可见的宇宙、自然、人类只是宇宙意志的表象或显现；人的理性认识是从人的意志中生长出来的，是意志的奴仆或工具；人的意志是宇宙意志的个体化。作为个体人的意志被否定了，作为世界本质的意志怎么就变成"无"了呢？叔本华的"无"是不可表象、不可思议的遁词。

叔本华的悲观厌世哲学被罗素称为倦怠病弱的人生哲学。它曾经在德国社会进入倦怠病弱的时期后一度流行，当德国资产阶级稍有复苏，就立即抛弃了这种哲学，代之而起的是催人向上的尼采的"权力意志论"。在叔本华哲学中率先进入寂灭的少数天才在尼采哲学中升华为"超人"。